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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語境裡，所有冠上「高峰論壇」的會議，從來不只是會議——而是一場立場的集體背書。
5月底在深圳舉行的「文化強國建設高峰論壇」正是如此。據《TVB新聞》報導，論壇以「推動文化傳承發展」為主題，中央宣傳部部長李書磊指出，要推動數位文化融合發展，加快建構現代化文化產業體系。其中一句最引人注目的發言，來自中宣部出版局原副局長馮士新：「粵港澳三地的文化數據應進一步跨境互通，建立統一的資源平台。」這話未必駭人聽聞，但對香港而言，卻意味著另一重文化疆界的消失。
「文化強國」這四個字，乍看之下令人神往，實則令筆者心驚。當一個政權要「定義」何謂文化，便離文化滅亡不遠。
在表面上，這場論壇似乎洋溢著「文化自信」的語言風格，從歷史根基、科技創新，以至青少年教育，都堆疊著宏偉的文化敘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如何成為主旋律，科技如何賦能創意產業，中華美學如何登上世界舞台⋯⋯然而，在這些光鮮的口號背後，隱藏的卻是精密編織的統戰結構與思想整合機制。
所謂的「文化產業融合」，其實不是市場自由開放下的產業自發合作，而是由上而下、以國家意志為核心的統合工程。
當「文化強國」與「科技強國」齊頭並進，國家的文化想像也逐漸數位化、平台化、算法化。從短視頻到直播平台，從 AI 腳本到 XR 體驗，文化不再是人民自下而上的創造力，而是一種由系統演算與意識形態篩選後的產物。正如論壇中不斷強調的「大資料」與「智慧融合」四字，「文化」終將轉化為「內容」，而「內容」則服膺於安全、可控、利於宣傳的準則。
這種「文化即數據，數據即權力」的邏輯，最終要通過何處實現？答案正在那句話裡浮現：數據跨境互通。
粵港澳數據「互通」這個提議，表面是一種技術整合，實則關乎主權與自由的再分配。所謂「跨境」，說得婉轉些是通達無阻，說得直白些則是邊界模糊，甚至消失。
一旦香港的文化數據、出版資訊、創作紀錄、觀眾習慣等被納入統一平台，其實質便是「同步審查、同時管控」的開始。今日是資料，明日是審批；今日是內容演算法，明日是創作標準化。
筆者身在台灣，深感台灣在個資保護上尚算嚴謹，無論是 App 存取還是雲端資料都有健全監管。但回望香港，當內地的「數位文化政策」大舉南下，所謂的「互通」更像是一場單向的資源汲取與控制。說穿了，不是互通，是吞噬。
令人費解的是，香港政府並未對這些統戰言論公開表態，反而多次表現出積極配合之姿。無論是與內地協辦的文化交流活動，還是近年高頻度的「文創」官派訪團，我們看到的是一種被動接受的姿態，甚至樂於成為「中國文化出海」的橋樑與窗口。
在這樣的體系中，港澳的角色也許看似榮光，實則只是代言與轉譯之地，講一口「粵語」的中華文化代言人。筆者不禁要問：我們還有選擇創作的自由嗎？還是只能依附體制、為上意服務？
事實上，類似的文化整合策略，國際間早有觀察與警覺。英國《經濟學人》曾指出，中國的文化輸出與其說是文化外交，不如說是話語主權的擴張；德國之聲（Deutsche Welle）則批評，中共的文化工程往往以「文化共融」之名行「認知戰」之實。
當數位文化與大數據結合，所產生的不只是創新內容，更是全方位的信息監控與語境管理。而這種「以平台治理文化」的模式，正在成為中國輸出的新型國力工具。
在中國治理邏輯下，「文化安全」已成為不可逾越的紅線，等同於「國安」的一部分。從新聞到影視，從網紅到博主，從學術研究到教育內容，無一不是這條紅線之下的標靶。而一旦香港與內地在制度上、技術上「數據互通」，那麼這條紅線的起點，也許就不再由我們自己決定。
筆者深信，文化從來不該成為政權的馬前卒。若我們容許文化變成宣傳、數據變成監控，那麼不止新聞自由、創作自由，就連「做一個有思想的人」的權利也會逐步褪色。此時此刻，文化或許已經不是橋，而是鎖鏈。
香港人一向以創意自豪，但如今我們的創意被系統化地包裝、管控與導向。在「文化強國」的口號下，所剩下的創作空間，究竟是自發還是命令？是想像還是複製？這一場在深圳舉行的高峰論壇，或許給了我們答案，只是這答案，未必值得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