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監區我們依然手工製作塑料包裝袋的兩個工序:穿提繩、墊紙板。包裝袋花樣繁多、規格眾多。我們沒有報酬。
每天固定時間起床、三餐、點名、放風、關倉門,精確到分鐘,內容有些微差異,時間卻是重複的,一日覆蓋一日。這些固定時間將囚犯的行為格式化,再加上警戒線、監牆、監倉、工廠的物理隔絕,人的思維隨之也被格式化。權力機器對囚犯的洗腦術,雙管齊下,通過肉體的勞動改造和靈魂的思想改造實現,讓疼痛和殘疾疤痕烙在肉體和大腦,他們美其名曰改造「新人」。人性可教化,但不會被改造。如果說人能被改造,那也是風險算計後懼怕喪失安全和自由的臣服,口服而非心服。就像中國法律,人民普遍不是出於內心的信仰、需要和遵從,而是懼怕權力者和執法者利用法律的胡作非為。法律何辜?良法何在?
這與他們尊崇的口號「與天鬥、與地鬥,其樂無窮」、「戰天鬥地」、「改天換地」,一脈相承。然而,反自然規律、反人性的製度和政治運動,總歸是一次次不自量力的西西弗斯笑話。可是笑話裡埋葬著無數白骨冤魂、死不瞑目者,也不乏自證其罪、自認其罪的自願者。
新監區囚犯晚上睡覺,被要求一律頭朝外,不准用衣物包頭;睡覺時要求穿囚服,不准光身穿褲頭半裸體睡覺。值班管教或保安一旦在監倉攝像頭髮現有人睡覺違規,就會在對講器裡呼喊,不管深夜或黎明,干擾其他囚犯睡眠。軍棉被全部沒收,每人發一張草綠被單蓋在身上,起床後將被單折疊得方方正正,一字線擺放在靠牆處。
監倉一米見方的廁所,半截圍牆一米高,外側有道出入口。傍晚,放風結束,樓道柵門上鎖,門外的公共廁所和洗澡間不能使用,大夥只得在監倉攝像頭下的廁所洗澡、拉屎拉尿。廁所半米高處安裝有水龍頭,洗澡時將水先接到水桶裡,然後兜頭澆下;便後同樣接水沖洗蹲坑。囚犯即便在監倉打鬧玩樂,保安在監控值班室看得清清楚楚,會在對講器裡發出警告。
倉門上鎖後,囚犯可以下象棋、打撲克或者看電視、讀書、聊天,在上下通舖亂竄。洗過的囚服、毛巾晾曬在窗外的幾排鐵條上,密密麻麻,位置不夠。晾曬的囚服和毛巾常被風刮到地上。這是大好事,可以呼叫保安,名正言順開門、下樓、撿拾衣巾,獲得頃刻自由。保安也知道有人故意而為,但也沒法拒絕。否則,次日沒囚服穿就要裸體。
竄倉,除非在放風時段,再沒其它機會。二樓是鐵皮屋頂、雖然倉房裡有吊頂,但悶熱異常。即便坐著不動,直冒熱汗。每個人度日如年,咬牙堅持。
遇見一位收監難友,一年多前保外出獄,行賄不到位,收監繼續服餘期。以前我沒見過他。他經歷了去年初毆打致死囚犯的暴力事件。倆人站在放風區人少處,他詳細給我講述了血腥經過。他不敢公開講述,怕別人知曉。群體恐懼,往往是一種獨特壓制的人際氛圍,即便沒有暴力發生在眼前,人們無師自通,善於悄言細語,說話間還不忘東張西望,害怕引起他人注意而被告密,引來災禍。
搬到新監后區再沒見到管教李志堅。我出獄後,看報紙才知他和原男隊隊長,縱容獄霸打死1人、打傷15名囚犯被抓捕入獄,各被重裁10年。他倆作為前獄警、現囚犯能否活著出獄,的確是未知數,看守所和監獄囚犯不會放過他們,但也可能受到同行獄警優待。 2015年深圳法院宣判此案,迄今已過去18年,他倆早已出獄,我沒了解到近況。這個世界存在著法律之外的善惡報應。
一有機會,我保持跑步或快走習慣,可利用一切狹小空間。我也會打坐、冥思。在老監區一年多從沒給監倉搬蒸屜集體打飯,到新監區後主動打飯,鍛煉臂力。
囚犯工廠東門內側,設有一間管教值班室,靠工作區設有玻璃牆。囚犯在工廠幹活,值班管教不出房間,將囚犯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囚犯也將管教看得清楚。監控是雙向的。
鄧副隊在值班室閒得發慌,喊我去聊天,無話找話。問我汽車燃油價上漲,是不是中美貿易戰原因。中國本就是貧油國家,從中東、俄羅斯等大量進口石油,中美存在貿易糾紛,十分正常。這跟美國故意制裁中國,似乎關係不大。美國跟鄰國加拿大等許多歐洲、美洲和亞洲國家存在貿易糾紛。國際間貿易糾紛常有,關鍵在於參與國際貿易國家,能否遵守國際規則,不將對方視為敵對勢力,坐下來談判、博弈。 1989年「六四」屠城,美國等西方國家集體制裁中國,是符合國際公義的。但也是美國積極促成中國政府加入WTO,讓中國與成員國減少貿易壁壘和關稅,造福中國人。
一位同倉難友接見時,其妻帶給他幾本書,《西方哲學史》、莫言《丰乳肥臀》和美國學者羅伯遜著作的社科專著《貪婪》等。我有書可看了。他獲釋時,將所有書籍留給我。日記寫在厚厚的《丰乳肥臀》字裡行間,便於偽裝、保存。監倉有難友獲釋,空出靠窗舖位,我搬去窗下。我常常光著膀子,靠窗看書。管教、保安警告無數次,我懶得理睬。死啃《西方哲學史》,很費腦力。 《貪婪》精闢分析人性的自私。我上工廠、收工都把這本書帶在身邊,在工廠和監倉閱讀。管教有時會問我在看什麼書,我大大方方向他們展示,並推薦他們閱讀,他們不感興趣。管教大多是部隊下級軍官轉業當獄警,沒聽聞有一個讀過大學,上過警校的有兩三個,普遍素質不高。
監倉異常悶熱,我向楊所長提議、也是抗議,多安裝幾颱風扇。幾天后,工人給每個監倉牆壁上安裝兩颱風扇。監倉四台搖頭風扇開足馬力,扇動熱風,涼快許多。新監區突擊安檢減少,工廠、監倉和大院到處是監控攝像頭,囚犯沒有秘密可言。香煙時有時無,躲在公共廁所可吸,那裡沒裝攝像頭;或者躲在監倉下舖裡側攝像頭盲區可吸。
(待續)
用Podcast訂閱本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