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當代藝術館展出的《非遊記》,是一場在一片土地上面不同的人群各自表述的展覽,比如東南亞的移工、泰國東北的移民、原住民等,他們遊走在異地的原因各有不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可不是來遊玩的」,卻渴望擁有自己安身之所或一種安全感,有時是被迫的、不情願的、或遭遇不堪的、或不自由的,他們並不如別人眼人認為的去享受這一場遊歷。
《非遊記》並沒有侷限於甚麼方式的敍事,觀者走進展間中細看有不同人的文字、繪畫作品,也有一些紀實照片、文件、刊物、錄像、聲音,揉合在不同的展間。在他們生活的時空裡,或者不曾認識彼此,也不曾有任何交集,卻在成為歷史後可以用同一個框架去理解,一種共時性的概念。
讀不懂也看得懂
展覽中有很多作品都是由文字或文章組成,有的是越南文的文章、報導;有的是中文的歌詞、書本;有的是泰文的錄影,一些翻譯成中文或英文,有一些沒有,有時我沒法讀懂。

「非遊記」展覽透過來自台灣及泰國的11組藝術家/團隊,用他們各自的獨特視角,深刻呈現台灣與東南亞的勞動文化在各種面向的寫照。(圖:作者 攝)
一段一段的文字作品,我不明白其字的意義,卻可以從另一種觀看的角度去理解作品——週日北車大廳的「地板圖書館」,它讓我走進了一個具有台北車站特色的黑白地磚的空間,地板中央的行李箱裡面放置塞滿的書本,牆壁是外籍人的文章或報章,有中文亦有外籍文,我們不用去翻看或仔細閱讀,但這些元素在我們眼中卻足以與自身經歷連結。
「地板圖書館」(圖:作者 攝)
台北車站大堂是人們流連的地方,那地板或許我們都因各種原因會坐在那裡,等車、等人、吃便當⋯那是有舒服空調的公共空間,沒有人會把你趕走(至少在疫情之前),似乎給予每個人公平享有的機會,卻不是一個家,而是「回家的路上」我們可以聚集的地方。
不在家 卻比在「家」自在
為甚麼他們休假還要「出走」,待在人來人往的公共空間?
我曾看過在台北車站聚集了許多休假的外籍移工,讓我也聯想到在香港——外籍家庭傭工也為數不少的地方——常常會看到行人天橋的兩側有外傭席地而坐,天橋上的空間被分割了三分,只在中間留了陜窄的行人通道。
我每次路過都感覺到自己在入侵他們的「私人空間」,而他們卻看起來不以為意,周圍不斷經過的人潮並沒有影響他們,他們各自帶著自己做的家鄉美食、唱著母語的歌曲、或是直接躺在餐墊上休息,享受他們的時光,我很佩服他們的「自在」。
或許對他們來說,在他們工作的「家」裡(即使他們在香港的法例規管下僱主必需要提供他們一間獨立房間),並不會使他們有安身的感覺,才會想「出走」,由私人空間走到公共空間,離開工作場所跟「同鄉」聚在一起,才能短暫找到一種與「家」相彷的自在感覺。
台鐵台北車站大廳在疫情前每逢假日有不少移工席地休息。(資料照片:蕭照平攝)
命運還是運氣
「台灣現在的移工情況相比幾十年前已經改善了許多,他們的生活不再是從前一樣艱難。」為我們導覽的女士說。
我或不能完全認同,在現代社會裡,政策是為了能使人們的處境整體改善,還是為了一部分人的福祉而制定呢?
「非遊記」敍述了漂泊到異鄉的人不同的命運,受到的對待並不是公平的而是看運氣,有一些人會遇到比較好的僱主,像是一位越南籍家傭的僱主讓她學習繪畫,其中一個展示空間就讓她展出了自己五幅作品;另一個展間卻以一片片下垂的布條,展示了他們寫文章的節錄翻譯本,每個人因為各種原因而想「逃」,卻被陷進更困難可怕的處境,有人遭遇到性侵、被抓去坐牢⋯⋯這些情況並不是個別的例子,而是在政治、利益、國家、種族衍生的問題,或許相比起數十年前這些情況沒有那麼慘烈,但為甚麼同是身而為人,可以決定他人的命運?
「地板圖書館」 (圖:作者 攝)
在香港除了外籍家傭,也有一些「酷刑聲請者」——來到香港申請尋求政治庇護的南亞籍人士,這樣的族群不算佔比最大,可是他們的犯罪率卻不低。「酷刑聲請者」在港並無合法工作權利,每人可以領取約三千港元的津貼,有很多酷刑聲請者會選擇犯罪,或許是他們為了能活下去,或許他們為了改善生活別無他選。我們如何去判決那些是可惡的還是可悲的,是個人選擇還是為勢所迫的?
想像,才能體會
許多族群平權或政治的倡議中,很多時候歷經不只一生的一個漫長過程,而顯然紀實的錄像或圖像作品具有它的重要性,它把某些歷史的時刻或事實保存下來,把空間和時間壓縮在一種某個能夠讓人跨越世代重複翻看的載體上。
雖然文章、紀實影像大多呈現一部分客觀事實,它卻很難完全保持中立,通常切入的角度是帶有主觀的視點,透過這些陳述向公眾表達出的某種控訴。
紀實的作品以外,有很多是藝術家創作虛構的作品,這些作品呈現不同的視角,有一些是第一身的態度表現,有一些是關於某件事的揉合想像,這些作品在社會倡議的「作用」是甚麼?
我們無法把時代倒退回去,假設現代化造成的道德冷漠是已經發生的現象,或許創作能使人重新審視被忽視的同理心,反過來使用科技突破過往沒法呈現的視點或感官刺激,比如現在有很多虛擬實景的展覽,體會他者的感受,看見一些他們不曾想像的處境,在倡議的道路上會獲得更多的支持嗎?
「流離」是我們的共同命題
流離的人們,似乎必須要配合那裡的「主人」,命運從不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們曾以為自己是香港的「主人」,亦不過如此,至今不論身處在香港、哪個國家也好,或已成為流離的人,香港變成了被權威、政治、資本支配著的社會,在他方的香港人亦不見得自由。
流離,是許多香港人在這個時代的共同命題,家不再為家,終究會歸根哪裡呢?我從今天起開始寫我的「非遊記」,為未來留下一些線索。
《非遊記》展覽
地點:台北當代藝術館
展期:2022/5/1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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