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是中國政府訂定的「全國助殘日」。在寫作的當下,中國社會對殘障者的看法仍然以「助」爲主流,即非殘障者、公共政策、輿論空間、法律法規、社會文化等方面,都要貫徹「幫助」殘障者的理念與實踐。
毫無疑問,上述觀點聽起來非常貼心,但實質上卻回避了一個嚴肅問題:當殘障者被認爲是「被施捨」的角色,並長期處在「被動接受幫助」的狀態中;他們如何在現實生活中表達自己的意願,如何充分使用自身的公民權利,進而實現真正的獨立、自主與自由呢?
不久前,我看到這則新聞。由于學校的無障礙設施不足,在沒有電梯的情況下,一位殘障女學生每天進教室前,都需要班級男生靠人力去抬她,然後才能進去,開始一天的課程。
在視頻下方,多數網友都表示這樣的行爲「十分暖心」,表示對這些男性志願者的讚揚。誠然,他們的舉動非常暖心,畢竟能夠長期堅持下來。對他們而言也是一種道德負擔。
暖心的志願者與無助的殘障者
但是,比起這種幫助的視角,我們則需要看到表象下的嚴肅問題,即學校既然招收了殘障學生,爲何沒有安排無障礙設施呢?若學校之前是沒有考慮過接收殘障學生,在無障礙設施的建設上需要一定的時間,那麽能否考慮給予合理便利,讓這個殘障女生可以在一樓上課,方便她出入自如呢?
此外,作爲一個女性,她長期被多個同齡異性背負,在此過程中是否會感受到不恰當地觸摸,彼此應該有的身體距離又如何劃分?甚至,這種由男生幫助弱小女生的狀態,又是否更強化了目前的性別刻板印象,讓大衆認爲女性就是柔弱的、無能的,唯有依賴男性才有更好的發展呢?
可惜的是,無論報道還是下方的評論,都沒有對上述爭議進行更多的討論。但這種報道的角度,提升了學校的名聲,讓學校因招收殘障學生而變得更具有影響力;可實際上,學校卻沒有做出任何維護殘障者權益的行爲,反而讓殘障學生困在了教室,失去了在校園中自由活動、交流的可能性。
當我們再進一步,從公共教育資源去看待學校的做法時,即使允許殘障學生入校,但實際上分配資源時,則更傾向非殘障學生。這也造成了學校得到好名聲,志願者得到誇讚;至于真正有需要的殘障者,卻被大衆視而不見。
更難過的是,殘障學生在這種「被幫助」的場景下,他們也被迫需要表達對此感恩。殘障學生,即使本就擁有平等的受教育權,理應得到暢通出行的渠道,此時卻因爲畸形的校園環境,加劇了因殘障而滋生的自卑感,以及對校方、志願者産生長期的虧欠感。
事實上,此現象更令人擔心的是,若學校對無障礙、合理便利與通用設計等理念一無所知,是否在入學初就拒收殘障學生呢?他們的升學權益,又有誰來保障呢?
在福利表面下是有名無實的公民權利
上述新聞在中國其實並不少,每每讀起來都有一種雷同感,似乎殘障者的生存現狀全都需要非殘障者的幫助。那些幫助的主體,也會隨場景變成老師、父母、朋友;至于殘障者的存在與需要,則如綠葉襯紅花般,呈現出他們的偉大與無私。
我也曾經諮詢過兩位殘障者,關于他們求學的真實狀況。一位表示即使學校提供了合理便利,但家中還是再花錢請了保姆,每天在學校上下學的時候,通過人力幫助她離開學校。另一位則坦言,學校在知道她的身障情況後,特意花了半年的時間,修建好飯堂的無障礙坡道,這才出入無阻。
他們的分享,也讓我意識到當今的中國,其實仍有很多殘障學生面臨如此的困境。一方面,他們需要在入學前就需要向學校申請,以防被拒收或者需要等候學校做相關的調整;另一方面,他們由於殘障,並沒有得到享有平等的公民權利,反而還要自己增加額外支出才能得到輔助,比如請保姆等現象。
與此同時,當殘障學生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依然通過自己的努力,拿到好成績時,則會被校方以「身殘志堅」爲由進行大肆宣揚,以此激勵非殘障學生努力學習——可他們的成就,本就與「殘障」的身份無關,爲何卻要以此作爲模仿呢?當他們以殘障身份,希望得到更公平、更有尊嚴的方式就學時,卻爲何沒有得到校方的及時回應呢?
從殘障學生需要志願者的幫助,再到校方利用他們激勵非殘障學生。整個過程,就像是一場表演,表面看上去是貼心的、勵志的、積極的,事實上卻忽略了殘障學生真正的需求,並以此要挾他們對這種本不需要的幫助,繼續「感恩戴德」。
當然,入學只是這種畸形的「助殘觀」的體現之一。事實上,中國社會對殘障社群的觀點,仍然停留在在關心、愛護、送福利的狀態下。比如通過用給予殘障者免費坐地鐵的福利,掩蓋實則上沒有無障礙設施的狀況;在這種虛有其表的福利模式下,殘障者根本就進不去地鐵站,出行自由更無從談起。
時至今日,殘障者在媒體報道中的身影,皆是遇到了衆多困境,隨後被各界人士關愛與照顧的狀態。至于如何解決問題,以及如何引起大衆對無障礙社會的關注與討論,再重塑殘障理念,減少刻板印象;很遺憾,在目前中國語境下,我們沒有看到更多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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