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開始至今,在中國社會引發爭論最大、影響最廣的議題,並非因披露疫情而遭警方訓誡的李文亮與世長辭;亦非對失職官員之究責;更非對死亡人數或財產損失之統計,反而是記錄武漢封城點滴的方方日記所帶來的「愛國vs.賣國」、「討伐極左勢力vs.捍衛國家尊嚴」的論戰。在網路公眾平台的催動下,這場論戰在民間迅速擴散,可謂中國社會近二十年來少有的民間輿論大博弈。因為看待方方日記之立場差異,同學之間反目、朋友之間絕交、親人之間失和的例子比比皆是。
反對方方未必是官方支持者
值得留意的是,在反感方方的人中,亦未必均是官方的支持者,其中不少人更介意的是方方身為作協前主席的體制內身份。實質上折射了貴族式啟蒙已壽終正寢、難以為繼。
方方日記以英文和德文於海外出版。(合成圖)
與西方知識階層獨立於國家權力不同,近二十年來,以「啟蒙」相號召的中國知識分子的共同點是:皆有官方的身份,在中國稱之為體制內人士。似乎,若一個人不是知名大學的知名教授、不是作協認證的知名作家、不是曾經擔任過高官的元老,便沒有資格成為「啟蒙大眾的知識份子」。這是中國古代「學而優則仕」的進階版。魯迅筆下的「你也配姓趙」不僅存在於官民壁壘中,也存在於啟蒙知識階層中。「官方或體制內」代表精英的話語權。這部分人士在享受中國的體制福利時,一面批判社會,但卻無心親身參與改變社會,予人「只動口不動手」的形象。中國社會一直存在較為激烈的官民矛盾,部分民眾既痛恨貪官污吏,亦會將這種憤怒投射在體制內的知識階層人士身上。當這些知識精英以自由主義立場批判中國社會時,部分民眾的反感更多是對於體制特權的反彈。這也就是為何方方究竟有多少物業、多少財產頗受關注的緣由。這更是「公知」二字在中國趨於負面的根源之一,更是部分持進步價值的中國維權或社工人士亦對方方日記搖頭歎息之本因。
貴族式啟蒙註定難以長久
啟蒙的本義,是要在大眾中確立眾生平等、個體自由的價值觀。如果一種「啟蒙」依賴於國家權力所塑造的精英框架,則這種「貴族式啟蒙」必然難以長久,它會伴隨國家權力的變化而變化。方方日記的爭議,在某種程度上宣告了「貴族式啟蒙」的失敗。如同1905年的俄國立憲民主黨一樣,這群由地方士紳、知識精英組成的自由派,雖然高舉自由民主的大旗,也成為帝俄時代國會中對抗沙皇的主力,但他們與民眾的遙遠距離、高高在上的態度令他們被疾風暴雨的平民革命所拋棄。
在2012年為阻止造紙廠修建而抗爭的江蘇啟東民眾中,沒有「貴族啟蒙者」;在阻止修建冶煉廠而付出沉重代價的四川什邡,沒有「貴族啟蒙者」;在2016年連雲港民眾為了建立無核家園而發出的吶喊中,仍沒有「貴族啟蒙者」;在一批批中國民間NGO人士為環保、女性平等權、司法正義而努力拼搏時,「貴族啟蒙者」亦是缺席。
真正的啟蒙是獨立於權力之外的社會啟蒙、民間啟蒙。若啟蒙者不與民眾真實而勇敢地站在一起,又如何期待大眾接納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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