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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鏡花的浪漫與幻想之境

  • 時間:2019-11-16 08:30
  • 新聞引據:
  • 撰稿編輯:新聞編輯
泉鏡花的浪漫與幻想之境
泉鏡花肖像(圖:翻攝於泉鏡花記念館)

按照日本近代文學編年史來看,小說家泉鏡花屬於文學團體「硯友社」後期作家,然而他勇於另闢蹊徑,因此於19世紀晚期,開闢了日本「觀念小說」的先河,以富有濃厚的浪漫主義和唯美主義特色的創作方法、精湛的語言藝術,豐富了日本文學的底色。他的作品擅於揭發在充斥偽善和橫暴世界中,善良人性的可貴特質。

經典作家的成長背景

泉鏡花1873(明治6)年生於日本石川縣金澤市,本名鏡太郎,是活躍於明治後期至昭和初期的小說家。他的父親泉清次是當地著名的雕金和象牙工藝師。從生活環境而言,他從小即受到日本傳統工藝的薰陶。不過,他十歲那年,母親因產褥熱(產後護理失調)病逝,享年二十八歲。毋庸說,母親的驟然離世對於年少的鏡太郎是莫大的打擊,這個急遽的人生變化,使他變得比同齡孩子來得早熟。

在其成長的過程中,這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我們從他後來的作品《採藥》《照葉狂言》中,可以明顯讀出他對於亡母的思慕情感。1884年9月,泉鏡花就讀於金澤高等小學,翌年,轉學至日本基督長老派教會的北陸英和學校學習英文,但是1887年申請退學。不久後,他報考金澤市專門學校(日本第四高等學校)落第,就此改變學習的志向,朝著寫作之路前進。1989年,他上京(東京),打算拜著名小說家尾崎紅葉為師學習小說創作,只是時運不濟,他苦等了一年才獲得登門求師的機會。在這一年裡,他四處投靠東京的親友,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

但是這個磨難的歷程,對於有志寫作的人,不全然都是壞處,因為他深入底層勞動者的生活,這有助於他看清楚上層階級的偽善和虛榮。換言之,他心中的不滿和反抗情緒,不但其來有自,而且還有更真實的體會。

1891年,他終於成為尾崎紅葉的門徒,過著住宿書生的生活。獲得直木獎的作家出久根達郎,在其《作家の值段》一書中引述,鏡太郎成為尾崎家的門生之後,不僅學習小說寫作技法,還學到了待人處世的道理,社會常識和用語措辭以及玩樂之道。據說尾崎紅葉有點囉嗦,但是很有大哥的風範,樂於照料和提拔後進。初到東京的鏡太郎,對於民生物品陌生和不習慣,而鬧了大笑話。

有一次,他誤把醃竹夾魚乾當成腐爛的魚乾扔掉;甚至連櫻葉餅(淡粉紅色的年糕裡面加入紅豆沙餡,外邊包上醃製過的櫻樹葉)也以為發霉的東西而扔出窗外。按照常理,誤把醃竹夾魚乾當作腐物是可理解的,但扔掉櫻花餅可就頗為可笑了。然而,鏡太郎在〈紅葉先生的看門人〉一文中,這麼寫道:「其實,先生並不會用刻薄之語訓斥我,而會運用譬喻、警句、諷刺,而且隨興張口就來。

有時,把我訓得高興不已,以至於我甚至想故意惹他的生氣,好被他罵一頓呢!」說到鏡太郎為何以「鏡花」的筆名,其中有個小小插曲。他進入尾崎紅葉的門下之時,提交了一篇題為〈鏡花水月〉的小說,業師紅葉覺得甚好,當場為他取了這個筆名。

作品及其生活際遇

如果說,每部作品代表作家的思想投射的話,那麼泉鏡花處女作《冠彌左衛門》(在《京都日出新聞)上連載》和另一部小說《貧民俱樂部》中有所流露,這也是他創立觀念小說的伊始。1894年1月,他的父親逝世,再度返回金澤,雖然收入不穩定,他矢志以寫作維生。在這段期間,他執筆撰寫小說〈預備兵〉和〈義血俠血〉,經由尾崎紅葉修改之後,發表於《讀賣新聞》。

此外,為了增加收入,一面編輯實用書籍,一面創作小說。翌年4月,他於《文藝俱樂部》雜誌上,發表了著名短篇小說〈夜間巡警〉和〈外科病房〉,旋即獲得了很高的聲譽。當時,著名文學評論家島村抱月和田岡嶺雲甚為推崇,讚譽這是「觀念小說」的代表作,為他奠定了文壇地位。進一步說,這兩部小說受到高度關注,有其時代背景和社會因素。

那時候,正符合「甲午戰爭」後日本國內對新文學的渴求,抨擊了束縛人心的世俗道德觀念。到了這時,泉鏡花的文學作品逐漸地趨向成熟,視野比以前更為寬闊了。

翌年,他在《讀賣新聞》上連載中篇小說《照葉狂言》,謳歌男女青年之間純潔的愛情。就人脈關係而言,彼時泉鏡花的作品得以在《讀賣新聞》發表,在某方面,歸功於尾崎紅葉的相助,尾崎紅葉的名氣很大,是該報的台柱作家,極受讀者歡迎,其長篇小說《金色夜叉》連載期間,民眾每日無不以搶先閱讀連載為樂,這個盛況與十九世紀法國浪漫主義文豪大仲馬與之比肩。

在那以後,他繼續發表系列作品,如〈龍潭的故事〉、〈怪鳥〉、〈蜘蛛〉和〈清心庵〉等。1900年,他在文學雜誌《新小說》發表了著名的短篇小說〈高野聖僧〉,這部作品堪稱其文學歷程最大的作表作。不過,所謂世事無常,1903年3月,著名作家尾崎紅葉在《讀賣新聞》連載《金色夜叉》續篇期間,被診斷出罹患胃癌,不得不中斷停筆,但到了10月30日,尾崎不敵病魔的摧殘死於家裡,享年37歲,一代名作家英年早逝。

在此,必須補充,尾崎紅葉的逝亡對於當時整個社會帶來的衝擊仍然巨大的,更傳出有痴迷的讀者在其墓前自殺的報導,再次使人領教尾崎紅葉的鐵桿讀者何其忠貞而激烈,而這似乎無關時代之間的差異。

1911年,泉鏡花的作品得到出版機會,其《銀鈴集》在隆文館出版。翌年起,他陸續於《中央公論》雜誌上,發表〈三個盲者的故事〉、〈印度更紗〉、〈海神別莊〉等作品;1914年(大正3年),他的《日本橋》在千章館出版,隔年在《三田文學》發表〈月光花〉,於春陽堂出版《鏡花選集》和《遊里集》。其後,發表《萩薄私房話》、〈天守物語〉《新小說》,在《婦女畫報》連載小說《由緣之女》;在《婦女界》發表小說〈伯爵之釵〉。

1922年,他在《東京日日新報》連載《身延之鶯》同年發表〈露宿〉和〈十六夜〉兩部作品。翌年,發生了關東大地震,災情非常慘重,他與當時的藝伎女友すず,頓時失去了居所,在四谷見附附近的公園裡待了二日,再次體會災民的生活。

時序進入1925年,他的文學運勢更加暢旺起來,其《番町夜講》在改造社刊印,春陽堂開始籌劃出版《泉鏡花全集》,六名編輯委員:里見弴、谷崎潤一郎、水上瀧太郎、久保田万太郎、芥川龍之介、小內山薰,他們皆以泉鏡花為師的名作家,這套全集於1927年全部付梓。同樣值得強調的是,這一年泉鏡花52歲,他與相識27年的すず正式入籍。該年8月,他們夫妻受到《東京日日新聞》和《大阪日日新聞》招待,前往了十和田湖和秋田旅行。

時代暢銷書帶來的興盛

1928年,泉鏡花罹患了肺炎,為了靜心休養,而前往修善寺溫泉療養。說到肺結核病和肺炎患者,可說是那個時代的常見疾病,例如,比泉鏡花大14歲的作家夏目漱石,1910年8月也到過那裡療養,同月24日夜晚,卻大量吐血,險些回天乏術,研究者將此事件稱為「修善寺大患」。

然而正是這一年,到遠地養病的泉鏡花,其作品的銷售也迎向新的局面。是年,日本出版界掀起了出版文學全集円本(每冊1圓)的風潮,《鏡花集》亦在其中,由於銷路極佳,為泉鏡花增加不少進賬,而「円本」蔚為風潮,有著出版史和多重的時代意義。首先,它促進出版社的競爭和出版策略;其次,在此刺激之下,閱讀活動因而深民眾的生活。現在,我們觀看這份銷售報表的時候,同樣可以感受到當年的閱讀氛圍:


全集名稱


巻数


出版社


発行期間


発行套量

現代日本文学全集

63巻

改造社

1926年12月–1931年

25万

世界文学全集

57巻

新潮社

1927年3月–1930年

40万

世界大思想全集

126巻

春秋社

1927年–1933年

10万

明治大正文学全集

60巻

春陽堂

1927年6月–1932年

15万

日本戯曲全集

50巻

春陽堂

1928年–1931年

 

現代大衆文学全集

40巻

平凡社

1927年5月–1932年

 

世界美術全集

36巻

平凡社

1927年–1932年

 

新興文学全集

24巻

平凡社

1928年–1930年

 

近代劇全集

43巻

第一書房

1927年6月–1930年

 

日本児童文庫

76巻

アルス

1927年5月–1930年

30万

小学生全集

88巻

興文社

1927年5月–1929年

30万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

20巻

改造社

1928年–1930年

 


翌年,泉鏡花前往能登半島旅行,這個時期他寫了許多旅行遊記,記錄著他對於人文地理風光的沉思,譬如〈木の子説法〉(文藝春秋)、〈河童在貝殼裡〉(古東多万)、〈斧琴菊〉(中央公論)。1936年,他在《中央公論》發表戲劇作品〈戯曲〈お忍び〉。對於日本作家而言,1937年7月7日是極為關鍵的年日,因為中日之間從此進入了全面戰爭的狀態,日本則進入了戰時體制,許多作家被徵召到前線戰地打仗,言論自由受到嚴厲的緊縮,幸好泉鏡花已入老年(63歲),沒有捲入戰火砲聲之中,晚年時期的大作《薄紅梅》在《東京日日新聞》和《大阪每日新聞》連載,是年,他獲選為日本帝國藝術院的會員,在日本的文化地位上,比其他同輩作家更上層樓。

然而,1938年之後,他因健康欠佳的因素,沒有發表任何作品,這是他進入職業作家生涯以來所遭遇的最大困頓。1939年7月,他在《中央公論》發表〈縷紅新草〉之後,8月下旬,卻臥床不起,9月7日凌晨2時45分、因惡性肺腫瘤逝世,享年65歲。9月10日,於東京芝曹洞宗的青松寺舉行葬儀,埋骨於雜司谷墓園。他的法號很有意思—「幽幻院鏡花日彩居士」,符合他的世界觀,世間乃鏡花水月之境。泉鏡花辭世之後,著述出版仍然延續,1940年,岩波書店出版《泉鏡花全集》煌煌28卷,堪稱文學全集的盛事。而泉鏡花的妻子泉すず,則活到二戰後的1950年。

永恆的文學回音

這裡必須指出,泉鏡花畢竟是活躍於明治後期至昭和初期的小說家,行文用語有其時代的特徵,亦即帶有古典的優雅和日本式的幽玄之美,現今世代的日本人讀來,仍然感到困難費解,但其文體卻影響著名作家芥川龍之介、里見弴、川端康成和石川淳。正如泉鏡花的業師尾崎紅葉對他的評價:「鏡花的文章如同盆栽的松樹一樣,你非要把彎曲的松樹拗直的話,它就會枯萎。」這就是說,要領略泉鏡花的文章妙趣並不容易,把它翻譯為其他外國語言,更是譯者艱鉅的挑戰。以美籍著名日本文學史家唐納德.基恩(2012年歸化日本籍,取名鬼怒川鳴門)為例,他翻譯過近松門左衛門、松尾芭蕉、三島由紀夫的作品,還寫過18卷本《日本文學的歷史》,日文造詣極為上乘。1977年左右,有日本友人探問他:是否有意願翻譯泉鏡花的作品?唐納德.基恩,當下說道:「泉鏡花的語言之深奧,我可要舉手投降呢!我為了享受閱讀他的作品,三十年前就認真地學習日語了。我想,即使瘋狂的譯者,也會對此(譯事)死心斷念。」一代日本文學專家如此說道,或許我們更有理由來閱讀中譯本,藉此機會進入泉鏡花的文學世界裡,領略古雅的日文與現代漢語之間是如何架橋連結起來的。

作者|邱振瑞
作家、翻譯家,著有文化評論集《日晷之南:日本文化思想掠影》、《日影之舞:日本現代文學散論》、《我的書鄉神保町》1-10卷(即出);小說集《菩薩有難》、《來信》;詩集《抒情的彼方》、《憂傷似海》、《變奏的開端》等。譯作豐富多姿,譯有三島由紀夫《我青春漫遊的時代》、《太陽與鐵》、松本清張《砂之器》、《半生記》、《戰爭時期日本精神史》、《親美與反美》、《編輯這種病》等等。

(本文轉載自新頭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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